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四)

 

此一行路途并不遥远,是去往与唐门相邻的五仙圣教,运送一批新制的铁器机括。梁思心下尚有一丝疑问,原本他以为五毒中人不从此道,却不知晓为何这次一反常态从唐门订下这样一批货物。但他却不便打听其中详情,既然堡里给批了下来,他只管送到就好,别的话不必多说。

有些事情别人问得,他就问不得。往好了说是他心系唐门,但若落到别有用心者处,就是他罔顾身份僭越了,再往上数,说他暗怀鬼胎也不是不可能的,那罪名他担不起。

 

若单论带队,梁思倒是一把好手。许库尔做了几年镖头,多多少少攒下些经验,如今跟梁思的队却明显感觉不够用。梁思熟知各地路线,什么地方走官道什么地方串小路、哪里需得打点哪里可以落脚皆了若指掌。

队里梁思作总镖头,副手是名内堡低阶弟子,许库尔只算护镖的添头。行路无事时他便暗中向这位表少爷学习经验,心说往后自己也用得上;但转念一想,这次从唐门服完苦役回去龙门,怕是招牌也砸了,不知还有没有人愿意找他护镖,这营生恐难以继续下去,又不禁沮丧起来。

 

从唐门去苗疆很快捷,但进了五毒地界后却不得不慢了下来。他们此行终点在五毒境内也算偏远的,要在南疆的密林中穿行几日。许库尔才知道原来成都的气候已算怡人,这雨林之中才是真正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林中湿热难当,许库尔穿的是明教制式服装,袒露着大段腰肢,仅胸前覆着两片软甲,却依旧无济于事,刚入林中不到半刻已掀了风帽将一头卷发高高扎起,仍是不能阻止颈间汗如雨下。

他骑在马上看着队首的梁思,黑衣裹得密密实实,袖间垂下两道缀着银镖的飘带,晃悠得都和他本人一般四平八稳,仿佛不受潮热瘴气侵害。

 

许库尔咬牙,抹把汗跟在队尾一声不吭,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梁思背影,似能分点毅力过来。

 

梁思选在一处溪流边让队伍歇脚。队中弟子大多如释重负般就着尚算清凉的溪水一通洗涮,个个都活了过来一般。许库尔往常在大漠中遇到绿洲水泽也总是脱了衣裳跳下去的,眼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便默默守在货物一旁望着溪水出神。

 

一只细颈瓷瓶嗖的掉进怀里。许库尔一惊,抬头,见梁思坐在一棵横倒的树干上,“抹一点在太阳、人中处,你现在活像水里捞上来的,怕你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许库尔微赧,幸而脸上挂着面纱,只颔了首以示感谢。梁思却接着道:“把那东西摘了,这里没有风沙,糊在脸上不嫌热吗?”

 

许库尔低头摘掉面纱,按照梁思指示将瓷瓶中药油涂在人中、太阳穴处,果真立时有激凉之感直冲天灵。他磨磨蹭蹭挨到梁思那边,将药瓶在那人坐着的树干上搁好,呐呐道了声谢。

 

梁思看了他一眼,伸手将药瓶拿回收好。许库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杵在那里像罚站一般,梁思本阖目打坐养神,又掀开眼皮问他:“有什么事问我吗?”

 

“没……嗯,我……那日你替我解围,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也不知你是唐门的少爷,若有冒犯……”

 

“没冒犯,别想那么多。”梁思轻笑了一声,“我不是为你解围,是本就要追回唐门的货物。说到底还是我出的主意让你留下做苦力,你不怪我反倒要谢我?当然,若你谢的是我解你提笔忘字之围,倒是另当别论了。”

 

许库尔无言以对。那些洗涮好了的唐门弟子已纷纷在岸边拿出干粮饮水扎堆食用,梁思看了那边一眼,对许库尔说吃些东西,吃好了就继续上路。许库尔应了一声,自行去翻找随身包裹里携带的食物。那边唐门弟子们用蜀语交谈玩笑,听着很是热闹。许库尔孤零零坐在货箱旁啃不太合口的干粮,身边皆是参天的树木与奇异的花朵,于他而言像是掉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心里默默算着这里离龙门有多远,离圣墓山又有多远。他在圣墓山修行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汗流浃背过,但彼时身边有许多师兄弟,他们跑过三生树,穿过往生涧,跑过死亡之海,汗水滴落进砂砾中转瞬就不见踪影,抬头时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就又有了无限的力量。

 

身边有人影靠近,许库尔抬头,见梁思坐在了货箱另一边,见他望来也不回避,“想家了?”

 

许库尔被一语戳破,有些难堪。梁思似乎总是能让他脸上发起烧来,写不出汉字的时候,狼狈如同落汤鸡的时候,甚至是一个人默默想念大漠的时候。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境地,他问道,“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

这倒不是没话找话。从离了唐门起,每次整顿歇脚,梁思从不与同门扎堆休息。无论吃茶或用饭,只一人坐在远处,待到时候差不多了招呼一声让众人上路,除此之外,不见他与其他唐门弟子有更多交流。

 

“我来跟你一起,不好吗?”梁思随口道。见许库尔怔怔望着自己,不禁笑了一声,补充道,“你看,你也不姓唐,我也不姓唐,自然他们在一处,我们在一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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