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九)

 

 

 

出师后的唐门弟子大多走了两条路,一是行走江湖做走报机密与接单杀人的买卖,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另一则是走上商贾之道,研究机甲秘术,与当今各大家族皆有密切往来。

还有一类,做的人很少,也几乎留不下什么名。

 

暗卫。

 

唐门对于培养暗卫有一套独立的说法。每一个立誓成为暗卫的唐门弟子,入门第一堂课就是学会“暗”与“卫”两个字的含义。

 

暗卫一生无二主。从认了主的那一刻起,就不应该再有自己。

只能是主子的影,主在影在,主殁影亡。

 

唐落桐作为暗卫初入梁家时,是被安排在梁老太爷——即如今唐门老夫人的亲兄身边的。

然梁老太爷老当益壮,同亲妹直言自己无需暗卫保护,便把唐落桐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梁菀菀。

此为唐落桐之认主。

 

梁家亦是名门世家,只是梁菀菀完全不通武艺,一点防身之术也无,唐落桐在她身边也算人尽其用。

梁菀菀起先不知道唐落桐与家中其他护卫有什么分别,只知道是从姑祖那边来的一个年轻人。她从小便听爷爷讲过许多关于唐门的故事,听说唐门的男男女女个个脸覆鬼面,来去无踪。她好奇得很,一心想要见见这个从蜀中来保护自己的“侍卫”是不是像故事中说的那样神秘,却等了许多天都不见他来点卯。

于是她去问爷爷,从唐门来的侍卫哥哥到哪里了,是不是不晓得来梁家的路。梁老太爷哈哈大笑,直说她是傻丫头,那唐门弟子早已在她身边待了数日了。

 

梁菀菀大惊,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暗藏在身边。她找了很多地方都没能把这个神秘的侍卫找出来,直到她在七夕的灯会上被人摸走了荷包,贼人见她身家不俗起了歹心,伪装成江湖游侠邀她共放荷花灯,将她带至远离人声处伺机下毒手时,唐落桐将之一击毙命。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唐落桐的存在。梁菀菀看不到唐落桐隐藏何处,也没能看到他是如何出手,但歹人确实是双目圆睁着死在了自己身边,一时又惊又怕,一边咬着唇憋住抽泣声,一边拖着歹人的尸体试图掩埋。

唐落桐终于现了身,伸手拉住她问道,小姐要做什么?

 

梁菀菀低头看着他暗蓝的衣摆,忍不住抽噎着说,你把他杀死了,若是有同伙来寻你仇,可如何是好?

 

唐落桐后来跟她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主子怕暗卫被寻仇的。

 

唐落桐终究没让她给那歹人厚葬,架起飞鸢将梁菀菀直接带回府中。梁菀菀怕他一眨眼就消失不见,拉着他的腰带不许他走,这时才看清了,唐落桐确是戴着鬼面的,却只是半张,露出的半脸她只看了一眼,便红了双颊。

 

她嗫嚅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从未露面?

唐落桐说自己是暗卫,在暗中保护小姐周全,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现身的。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姐在试图找出自己的行踪,闲极无聊时他也会关注这位小姐一举一动并暗自发笑;他完全能够想到梁菀菀一定会追问什么特殊情况才会让自己现身,却没成想,梁菀菀愣了一愣,张口问他,那你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

 

唐落桐答是,转而拱手道,绝无冒犯小姐隐私之处。

梁菀菀却呐呐道:那你怎么用饭,又如何安眠呢?

在唐落桐怔愣的工夫,她抬头看他说,你以后不做暗卫了,就做家里的普通护卫,按时用饭按时就寝,以后我多小心就是了,不用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唐落桐不知如何作答,呆了片刻才匆匆一揖,说小姐多虑了;然后逃也似地从梁菀菀手底下抽出身去,消失不见了。

 

梁菀菀自此便害了心病。

相思成疾。

 

她想见唐落桐,却不知如何见得。唐落桐说没有特殊状况他不会现身,梁菀菀知道七夕灯会上自己身陷险境便是极为特殊了,但她却不能贸然涉险去引唐落桐现身,她怕给唐落桐带来太多麻烦。

她想,这个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地守着自己,自己怎么能再去惹事让他烦心呢?

 

梁菀菀不知道怎么跟唐落桐说话,便写了很多条子。她想唐落桐一定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但她还是怕他看不到,蝇头小楷写大了几倍,饭点时贴一张在案上,上书:该用饭了,我就在屋中,你去吧。

夜间就寝时,再写一张贴在妆台,上书:夜深安寝,我在屋中,无事,你去睡吧。

 

每天每天,梁菀菀从七夕贴到年节,转过年来继续贴,从不见回应,也从未间断过。

时候久了她也写些别的。今日看了本册子,择出有趣的故事誊写出来贴在妆奁上;明日闲来无事绘几笔丹青,她听闻蜀中多竹,便画了飒飒的竹叶,想了想又在竹叶间虚虚勾出一个轮廓,角落里题上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题完后看了一会,红了脸,又拿笔抹了。

 

日子过得飞快,春去夏来,雷雨多发。有一日夜间电闪雷鸣,梁菀菀被外头白光巨响骇得睡不了觉,蜷缩在榻上胡思乱想。一时想起今日爹娘又提起给她定亲的事,一时又想起自己散出去泥牛入海的字条,不知如今唐落桐又在做什么,是在屋檐下避雨还是在外头挨着淋,自己若是成了亲,他还能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一时心酸委屈,梁菀菀揪着被角抽泣。外面雷公电母不为所动,梁菀菀籍着雷声轰鸣不再压抑,痛痛快快地哭起来,哭自己终有一日把个陌生男人将身嫁与,哭自己心有如意郎君,近在咫尺遥隔天涯。

 

外头一道厉闪白光,照得帐子里都一片通亮。梁菀菀在泪光中见了一个影子,映在鲛绡上。

 

她屏住哭泣,听到帐子外那个人低声问她,小姐害怕吗?

 

她哭得喘不上气,拼命点头,不管外头那人看不看得见。唐落桐犹豫了一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榻边,说,小姐不要怕,属下就在您身旁守着。

梁菀菀看着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抽抽搭搭地掀开帐子,捡起了他留下的东西。

是唐落桐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匕。

 

往后她把匕首放在枕边,夜夜都是好眠。

 

 

那夜之后唐落桐便像活了一样。梁菀菀留在妆台上的水墨竹林,不知什么时候被添上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熊。梁菀菀对着看了好久,忍俊不禁,在旁边写下一句,这是什么?

下午再去看,上面写着,是幺儿。

 

纸笔为媒,咫尺相隔。

 

 

梁菀菀跟家里摊牌,此生非唐落桐不嫁。唐落桐都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暗卫做的一塌糊涂,实可登唐门最失职暗卫之榜首。

他自己早已陷进去了,陷进那千百张雪片般的字笺中。

 

既然暗卫当的不称职,他总要做个称职的男人。

唐落桐胆大包天地擅离职守,日行千里疾返蜀中,跪在老夫人面前请罪,并狗胆包天地求老夫人,向梁家提亲。

 

然后唐落桐因失职被吊在欧冶子别院作了暗影七日的人肉桩,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光明正大地入赘了梁家。

——彩礼他一文没少,是他从离堡开始攒下的家底;然主卫有别,这入赘他心甘情愿。

 

两年过去,梁菀菀为唐落桐添了个儿子。

尽管孩子姓梁,唐落桐仍然喜不自胜。彼时他和梁菀菀已换了一张宽敞的大榻,再不是那个隔着一层鲛绡两相断肠的境况。唐落桐吻着梁菀菀的鬓角,问她想给孩子取什么名。

 

梁菀菀说,叫梁思。

 

为什么?

 

因为他娘亲和爹爹虽然离得很近很近,却还是彼此思念着。

梁菀菀在唐落桐怀中莞尔一笑。

 

好,就叫梁思。字……心念。

 

为什么?

梁菀菀抬头问道。

 

因为他爹爹满心满眼,只念着他娘亲一人。

唐落桐笑着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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