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十)

 

 

 

 

许库尔坐在桌前埋头苦吃。梁思烧菜很不错,从上回在林子里烤野味便可见一斑。许库尔自入蜀以来只有同梁思吃的这两回才算是饱饭,这么想着,去夹最后一筷子笋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十分的留恋。

 

“看你吃的这样,想来是很合胃口的。”梁思自己吃的很少,只动了几筷,余下时候只帮许库尔添点饭或盛碗汤,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用餐。

 

许库尔有些不好意思,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做的菜很好吃……让你见笑了,我来蜀中很少吃到这么合口的饭食。”

“客人吃的畅快就是对厨子最大的鼓励。”梁思支腮笑望着他,“既然你喜欢,往后可以来这里吃饭,我一个人也懒得动灶,多一张嘴还能吃的好些。”

 

“那怎么好意思,”许库尔心中已然锣鼓喧天,却还是推辞起来,“已经给……梁少爷添了太多麻烦,怎么还能来蹭吃蹭喝呢。”

 

“你不是我门弟子,无需这么叫我,直呼姓名便可。”梁思换了只手撑住下巴,自嘲道,“就算是,能叫出这一声的又有几个真心,平白教人听了心伤。”

 

许库尔酒足饭饱,又有些拎不清自己立场,问了个十分不避嫌的问题:“我见你似乎与你的同门们不甚亲近的样子……是有什么误会吗?”

 

“误会?不见得,”梁思垂眸,唇边笑意似有若无,“‘唐门养不熟的狗’像这样的话都不巧听的耳中起了茧子,怕不是一点点误会能够说清的。”

 

那可真够难听的。许库尔微微蹙了眉,“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话?即便你不姓唐,这话也太过分了些,哪里像是同为唐门弟子的?”

 

“……谁知道。”梁思低语,转而展颜一笑,“不去理会就好,被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许库尔心中有些抽痛,听罢无言半晌,方道,“若…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我想同你拼个伙食。”梁思那副怅然若失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烙在他心头,滚烫生疼;他急切地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一个孤独的人同另一个孤独的人抱起团来,总能生出二分暖意,“我可以付你饭钱,直到……直到我工期还满,你意下如何?”

 

梁思直直望进他眼中。那碧瞳一片赤诚,每一折波光都好似载着一颗真心,粼粼历历。

“求之不得,”梁思道,深长眉目间阴霾仿佛尽数散去,看得许库尔心跳生生漏下一拍,“只是后半句说的着实不中听,你若过意不去的话,就帮我做做家事,以抵饭资,可好?”

 

 

二人如此做好约定。梁思将许库尔送走,收拾了桌台,自往后院去了。

后院芝兰茵茵中半掩着一座坟冢,石碑上刻“先考唐落桐 先妣梁菀菀之墓”的字样。梁思照例清理了冢前刚露苗头的杂草,后席地而坐,面碑缓缓阖目。

 

唐落桐本不该埋回唐门的,这是梁菀菀的意思。她说这样可以和落桐一起看着心念长大。

 

唐门在江湖之中威望渐盛,树敌也渐广。煽动五毒内乱后天一教被打压,不少教徒对唐门恨之入骨,伺机报复。唐家堡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无从突入,有人摸到唐梁两家之间的关联,便将这仇怨转嫁到不涉江湖纷争的梁家。

梁菀菀这类毫无还手之力的女眷,便是重点报复对象。

 

唐落桐与梁菀菀在出行途中被天一教围攻。以唐落桐的武功足可全身而退,但带着梁菀菀便很是吃力,最终拼死杀出重围,护着梁菀菀回府后伤重不治。

 

梁思对父亲的记忆很有限。从记事起似乎只有母亲陪伴身旁,却也只持续到五岁,他便被送来唐门修行,一年只在冬夏有两次假日可以回梁府探望。

母亲很温柔,却也很有主见。初来唐门时梁思年幼,又是外姓,处处遭受师兄弟排挤。他曾多次含泪在家书中向母亲诉苦,不想继续在唐门待下去,母亲回信永远是安慰与鼓励,却从未允许他放弃修行。

八岁那年夏天,梁思回家探亲,母亲少见的亲自下厨为他张罗了一桌饭菜,饭后给了他一只木匣子,说是提前送他的生辰礼物。

 

梁思生辰在冬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前那么久将礼物给他。但到底孩童心性,回到自己房中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匣中是一片鬼面,他认得,是唐门弟子独有的“独当一面”,却是成年男子的式样。梁思自己有一片只是唐门少侠所佩,自然对此爱不释手,翻过来看时在那鬼面内侧发现镌着一个“桐”字。

桐……落桐……父亲。

梁思将那片鬼面收好,想第二天去还给母亲。他知道母亲与父亲爱意甚笃,父亲的每一件遗物都被母亲仔细保管,他舍不得拿走其中任何一样。

那是母亲用来思念父亲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但是第二天他去找母亲问安,发现母亲已自戕于屋中。

用的是一把短匕。

那年仲夏的雷雨夜,唐落桐放在梁菀菀榻边、以让她心安的那把贴身短匕。

 

后来梁思带着父亲与母亲合在一起的骨灰,木然回了唐门。他终于明白母亲将他送来唐门修行,原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她望他学得一身本领,才好不受歹人所害。

而这次一并带回来的,还有父亲的匕首和鬼面,以及母亲留给他的一封信。

那信上说,心念,原谅娘,娘真的太想念你爹爹了。

——心念年幼,以后却也会找到自己所爱,携手终生;爹娘年迈,幸而相互扶持,家中亦不缺仆从护卫,可安享天年。

唯独落桐,他为了娘什么都没有了。

娘不能让他一个人在下面苦苦等待。

 

 

菀菀自心许落桐,所历一十二年之久。

不得见者,两载;和乐相守,两载;阴阳相隔,却八载。

而今泉下相会,万望夫君莫要责怪妾身姗姗迟来。

 

 

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冬之日…其室:出自《诗经·唐风·葛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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