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十二)

 

 

许库尔提着笔,脑中一片空白。

他还是不能明白事态究竟是如何发展至此的。梁思稍稍卷起一截袖口替他研墨,长发仍湿漉着拢在后头,绀青罩衣肩头洇出深浅的水迹。

 

写什么?怎么写?

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落不下去。那些规整的方块字拿出来都能认得,可放在脑中就是笔画杂糅的一团,横竖撇捺哪里转折何处穿插?那里应该有个点吗?这个框子要不要堵住?

 

“笔要干了。”梁思研好了墨倚在案前,见他上来就卡了壳便又取了支笔来,写下“许库尔”三字。

许库尔低着头依样画葫芦,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了出来。梁思的字根骨清劲,即便许库尔不懂中原书画也能看出一定是练过的,两相对比下更显得他写的字头大肚小东倒西歪,一个个活像酗酒的醉汉。

梁思换给他一支笔锋硬实的紫毫,“用这个好写些。”

 

“哪里是好不好写的事,”许库尔自嘲,“连写都写不出……那个词是怎么来的,目不识丁?就是说的我吧。”

 

梁思闻言又写了“梁思”二字,问道,“认识吗?”

 

“你的名字。”

 

再写“心念”二字,又问,“这个呢?”

 

“心念。”

 

“这不是识丁的么。”梁思笑了,“手头工夫练练就有了,认得就能写。来,”他到许库尔背后,扶住他提笔的手,缓慢落于宣纸之上,“许为应允、许诺之意,自口而出,所以从‘言’部,言午为许。”

话音低缓自耳畔响起,许库尔头脑发起烧来,哪里能听到这番教导,全力提着笔已是十分不易;早便知梁思比他自己还要高出二分,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番境况。

再回神时梁思已然抽出身去。许库尔茫然低头,见纸上大大小小写满自己名字,只觉脸上发烫。

 

“自己写来试试?”梁思抽走了那张废纸,含笑看着他。

许库尔犹豫了片刻,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回手上有了准,总觉那人握持力度犹在,写出来也不是那么惨不忍睹。

“嗯,可以了……”梁思正待夸他两句,就见他接着在后头又写了自己的名字,笔序颠三倒四的,但好歹没有出错,“唔,举一反三了,孺子可教。”

 

“少一个字,好写。”许库尔腼腆一笑。

 

“你倒是赚了。”梁思打趣他,复又去端详他的字,“许库尔……我不懂回文,这应当是有寓意的吧?”

 

“是感谢的意思。”

 

“谢什么?”

 

“谢……明尊,谢圣火,谢圣光昭怜。”许库尔笔锋倏而一转,写下一串流畅优美的回文,精致如同华贵纹饰镶嵌纸上,“写出来是这样的。”

梁思叹为观止,许库尔努力不使自己面露得色,又用回文写了梁思的名与字,“你的是这样写。”

 

“这就学不来了。”梁思试了一下,根本无法搞懂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向,只得作罢,“你看,这才叫目不识丁。”

许库尔恰俯头看他鬼画符,梁思直身的瞬间唇瓣堪堪自他颊畔擦过,俱是一愣;便见许库尔脸上由红转白,弯卷金睫慌乱垂下,掩着一池碧水看不清其中波纹。

 

梁思凝眸看了片刻,竟缓缓凑前,在许库尔颊边微一侧头,若即若离若细嗅。

忽然一吻。

 

 

 

南疆又来订单,此一回颇有些棘手,苗人要的货里有一批唐门不再打造的废器。

说是废器,却并非残次品;其实正相反,这批机关杀伤力极强,但却不便使用,会危及施放者自身。后来返工密房,机关师们改良出可安全使用的新器,只是威力稍减,旧的一批便明令淘汰了。

 

新器涉及唐门核心秘术,故还未曾公诸于众。常年与唐门做生意的几户只知作废了一批机关,仍在等待改良品,只有苗人这次突然发单,指明就要那批存有隐患的废器。

 

内堡之中两派僵持不下。以唐傲侠为首的一班密房机师反对签单,恐有人从废器之中反推唐门核心技术,窃取机密;而唐傲生一派更重收益,欲签下这一单生意。

 

梁思在饭桌上同许库尔略提了一句,只说堡里近来有一单生意被挡。许库尔见他忧心忡忡,便问他是否很希望这笔生意能做成。

梁思直言说是,但若无唐傲侠所掌密房盖印,货是批不下来的。

 

许库尔铤而走险,去盗了印;给梁思用过后,又十二万分不要命的偷偷放了回去。

 

 

——敝人无心冒犯唐门,只为属意之人展眉。

信他所念所为皆为贵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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