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十七)

 

 

梁思视线愈发模糊不清,行至紫竹林时眼前只能辨出大略轮廓,想来这毒会缓慢渗透,如若不加遏制,极有可能会到失明的境地。

许库尔不知他伤情究竟如何,非常担忧,想直接送他去医治,却没成想在出竹林前被一名唐门弟子骑马拦了下来。

 

来人神色匆忙,勒马急停时长长辫梢缀着银镖甩在胸前,耳畔蓝羽拂动,“心念。”

 

“吁——”梁思听出是唐河声音,“怎么了?”

 

“你动过密房印了是不是?”唐河急急问道,“还有那批废弃机关是你拿的?”

 

“……”

 

“是我……”许库尔张口想要帮梁思辩解,被他抬手拦到身后。唐河望了许库尔一眼,又蹙眉看向梁思,明摆问他什么意思。

 

“是我干的,唐傲侠发现了?”

 

“废话,”唐河简直想下马踹他两脚,“傲生先生和傲侠先生这几日本来就拉锯也似地跟那批机关较劲,你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去动它,一查库房什么都知道了——没有密房印如何能取走那批机关,梁心念啊梁心念,你真是嫌日子过得没劲了。”

 

“那你现在还来与我通风报信,”梁思笑叹一声,“不是想在年底晋升密房首席机师?被发现了岂不成了共犯?”

 

唐河啐他一口,“呸,这是告诉你趁早去找傲侠先生认罪,别等他去拿你……老子今年若是因为你这事晋不上,带着全家老小喝你血扒你皮。”

 

“怕了怕了——”

 

唐河调转马头欲先行一步回去,临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好得很。”梁思凭借模糊视线锁住唐河身影所在,从外倒看不出有太大异常,只是微微泛了红。

 

唐河未再多言,走时扔下一句,“该认的就认了,左不过往别院里走一遭,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梁思听着他马蹄声渐远,心沉至底。

唐河的弦外之音他听得分明,是让他老老实实认罪——不论是不是他亲手做下的,都一并认了。

许库尔方才表现显然已让唐河起疑,却没有必要深究,哪怕用脚趾去想也知道一个来做工抵债的明教弟子非亲非故却偏要帮梁思铤而走险是为了什么。梁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唬的人家五迷三道,但是归根结底还得算在罪魁祸首头上。

——潜入密房不是小事,本门弟子从轻也少不了一顿重刑,外派人士只要落网是一定格杀的,何况是盗印这种胆大包天的罪行。

 

“梁思,还是先去看大夫吧,你的眼睛……”

 

“已经无碍了。”梁思轻笑,回头望他,“许库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真的吗?哎…忽然说什么辛苦……”

 

“辛苦你言听计从,替我查账,帮我盗印,跟我护镖。”梁思晏晏的,却教许库尔感到一丝寒意从地底爬上来,“说实在的,便是从本门我也难找到像你这么听话的‘心腹’,指哪儿打哪儿,例无虚发。”

 

许库尔拽紧手中缰绳,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

 

“啊……是了,你连房中之事也差不多要替我代劳了——这几日皮杯儿,算我净赚的。若是同门师兄弟,我还受用不起。”

梁思屈起一指点了点唇瓣,笑的促狭。

 

“你……”

 

“梁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眼下有些家务事待我前去调理,等到事毕再来好好报偿如何?”

 

许库尔定定看着他,“这是你认真的?”

 

“梁某一向认真,做戏也不例外啊,否则你如何死心塌地任我驱使呢?”

 

“那你……”许库尔咬咬牙,还是问道:“你答应与我同去西北,也是……做戏?”

 

“啊,那倒可以当真。”梁思偏头想了想,莞尔,“西北地广人稀,若是日后真逃不开要去,有个相好能自荐枕席,也是乐事一桩。”

 

一字一句,如针藏绵、蜜淋刀,千刃万剐,剖的是许库尔一颗真心。

凌迟处死。

 

梁思唇边勾着一抹玩味笑意,驱马回转,向内堡奔去。

许库尔一人一马静立原地。风过竹叶簌簌摇响,每一声都如铃儿一般,笑颗心跌进黄泥地,还要再踏上几脚,也说不尽有人痴傻苶呆之蠢相。

 

 

密房外厅唐傲侠及一众精锐机师已等候多时。唐河站在末尾,看梁思平静走进来。

进门,跪地,认罪。别无二话。

只在最后加了一句——

 

——桩桩件件皆出私恨,恳请堡里数罪并罚,只是心念倘有一息尚存,与天一歹人不死不休。

 

至关重要。

原本唐傲侠不将他一身功夫尽数废去不算善了,听了这话却再无法动手。

梁思盗印偷货,押送私镖,与天一教撕破脸皮,为的是给唐落桐报仇。

唐门口口声声称如有相欺本门者,当全力出手、生死以决。唐落桐死后近二十年,靠的却是他不姓唐的儿子冒着离亲叛众的风险,与死仇相搏。

 

梁思终究没有被废了武功,唐傲侠派人押他去了欧冶子别院。

暗影活靶,与唐落桐当年失职所受一般。

死不脱,只扒一层皮。

 

唐河是押送人之一。梁思进去之前,在他耳边悄声道,“去我库中取金,填平许库尔所欠债务,务必让他离开唐门。”

唐河怔了怔,回神时梁思已入了暗影试炼地。

 

 

第一个昼夜后,梁思蜷在靠窗墙角,未能看到旭日初升。

他撑住筋错骨折,将五指伸平举在眼前,一片茫黑。

 

他已彻底盲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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