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二十九)

 

唐六蝠回房时见唐之鹦坐在案前,略感意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出口发难,只淡淡问,“你怎么还在。”

 

唐之鹦抬头望着他,一反常态不再嬉皮笑脸,沉默良久方道,“我是说真的,你不要贸然传信回去。天一教一事可大可小,我不想给她增加压力。”

 

“你既然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就没想过闹大了没法收场,到头来还是要让莺姐费心?”唐六蝠也不着恼,一字一句给他分析:“我们现在可以断定的是机关泄露被天一教窃取,他们可能会将之与毒尸相结合投入到战斗中去,至于目的我们现在不清楚,但无论是用作苗疆内斗还是用来对付我们,都不是小事——如果,如果用来对付我们,那要应战的可不仅仅只是暗影,你能明白吗?”

唐之鹦把圌玩着一只小小的茶盏,并未答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莺姐烦心,我也不想。”唐六蝠坐下来,将他手中的茶盏拿走,“如果我们有把握解决——我指的不仅仅是拿下矿场这一单生意,还要回收被心念不慎泄露出去的机关,并尽可能的清理知情天一教众——那就没有必要让莺姐知道。”

 

“可以啊。”

唐之鹦平淡道。就像在回答一个六角螺母能不能替换一个四角的这样的问题似的。

 

唐六蝠顿了顿,“你是认真的吗?”

 

唐六蝠很久没有见过唐之鹦露出这样的笑容。那人嘴角提起一个矜持的弧度,撑住桌案缓缓起身,腰后千机匣上缠绕的纤细链条随着动作沙沙作响。

他笑着答道:“我是。”

 

 

午后客栈中入住了一批头缠黛紫包巾的远行客。许库尔任旁的杂役上前接待了,隐着身形在其中辨认出一个熟悉面孔。

正是那日在伤了梁思后又从他们手下逃脱的小头目。

那人如今看去似是在他教中身份更为显赫了些,想来是因着上回将机关带回天一立了一功,受了提拔。

——那么机关的相关事宜,显然还是由此人全权负责。

 

许库尔心中有了一点头绪,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这批人与梁思打上照面。他不知道唐之鹦与唐六蝠在唐门中什么地位,但从他与唐六蝠交谈中大概也能得知他们并未同天一教正面交锋过;而梁思已然被那头目熟知,此时又处目盲之劣势,若是交手境况恐不乐观。

另一方面,从上回冲突来看,梁思对天一教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同处一栈之内,恐怕难以善了。

 

许库尔不敢迟疑,找到唐六蝠将心中思量尽数与他讲了。两人商定出一条计策,唐六蝠与唐之鹦留守龙门将矿场生意咬紧不放,也牵住天一动向;许库尔带梁思暂时离开此地,先将双眼治好才有机会再言其他。

 

许库尔惊喜若狂,他从未想过梁思双眼还能有重见光明之日。唐六蝠也是离开蜀中前听唐猬交待了一句,说是在恶人谷中有位行圌事低调的女魔尊,行得一手苗疆医道,只是不知晓医不医谷外之人,他们任务完成后可拐去恶人谷中碰碰运气。

唐六蝠当时心想此事没有把握,怕教人希望落空,故而没有跟梁思提及,本想事成之后再带他去求医,却不料横生这许多枝节;唐之鹦那挨千刀的死人为着逞一时英雄,上下嘴皮一磕就给他们仨揽下好大一桩活儿,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梁思双眼复明刻不容缓,便是硬着头皮也得去了。

 

许库尔却不想这许多,一心念着梁思有救了,只恨不能立时带着梁思飞到恶人谷去。

 

 

梁思在房圌中整理机关药品。从今日得知天一教徒前来龙门活动,他心头便又有一丝焦躁蠢动。在唐六蝠与唐之鹦面前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强自压着。

许库尔忽“砰”地推门进来,隔了丈把远都听到心跳如擂鼓。梁思按下心中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带了一丝笑意问道,“怎么了这是,这么高兴?”

 

许库尔背手关了门,目光灼灼地盯着梁思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沙哑开口道,“你的眼睛有治了。”

 

预想中那人的惊喜并未出现。梁思手中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接着若无其事问道,“哦?你怎么知道?”

 

许库尔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此毫无反应,“我……我听说恶人谷有一位神医……她能治你的眼睛。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梁思搁了手头的暗矢箭囊,抬头往许库尔的方向微微一笑,“其实……不管眼睛好不好,都一样的。我都高兴。”

 

“怎么会呢?”许库尔急了,几步过来坐到他身边,“眼睛好不好怎么能一样呢?”

 

“要说有什么不同,眼睛能看到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是盲的。伤了你。”

许库尔愣住了。

“现在虽然盲了眼,但是肉圌眼可见不过俗物,有时摒弃不看反倒落得清净,更能窥见心之所向。”梁思抬手摸圌到许库尔的脸,笑着将额抵在他额上,“许库尔,我再没有像现在这样看的清楚过了。”

他放轻了声音,像是耳语一个惊世的秘密,“你才是最重要的。”

 

——用一双眼睛换来这个答案,值得的。

彼时未有犹豫挡在你面前,我就该明白了。

 

许库尔呆呆听着。梁思的气息轻柔拂在他面上,带着微暖的如兰馥郁,抵过千万般温软梦寐。

——所有的游移不前、妄自菲薄与一厢情愿的低落苦闷,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他将最早那个骄矜含笑在风中跃下高崖身后黑纱鼓动如鸦翼怒圌张的身影悄悄藏进了心底,但以为梁思总是那副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模样,却原来自己也早就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对方心里。

 

许库尔只觉喉间酸涩生疼。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却还是低哑的,“你当真?”

 

“人生大事,岂敢儿戏。”

 

“你觉得,我很重要?”

 

“重于两眸所盛十相众生。”

 

“梁思、梁心念,那你听好了,”许库尔稍稍后撤了一点,捧住梁思的脸,红着眼圈看着他,“你最重要的人现在告诉你,他要你去治好眼睛,要你重见光明——”

他将微微颤抖的唇圌瓣覆在梁思左眼,又吻过了右眼,最后轻轻贴在那薄薄的眼皮之上,“——他要你有一天看着他的眼睛,把这话再说一遍。”

 

 

 

TBC

 

( @福屿  之前说过的吻眼睛的梗,终于写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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