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唐明】识丁(三十三)

 

 

 

白茹中间进屋来探望了几回,饭点时叫许库尔出去吃些东西,许库尔推说不饿,婉言谢绝。

 

“你们这些孩子……”白茹无奈笑笑,一刻钟后亲自提着食盒送进来。许库尔慌了神,不好意思接更不好意思不接,被白茹三言两语劝开:“知你放心不下,不错眼珠地盯着。须知看护病患也是要养精蓄锐的。”

 

许库尔呐呐地谢过她,在一旁小桌上摆开来,边用饭边往梁思那看。梁思方才又痛过一阵,此刻像是睡着了,眉头还是紧锁着,长挑的身子也一直没能舒展开,弓在一起显得尤为脆弱。白茹坐在榻边替他检查了眼耳,又把了脉探知蛊虫动向,像是有所感触似的,稍稍拨开他纷乱的鸦色长发,往松散的领口里看了看,“他身上有不少伤呢,尚算新鲜的,皮肉刚长好不久。”

 

“啊?”许库尔哑然,搁下碗筷去看。白茹挑着梁思领口往他脊背上指了指,隐隐能见些暗沉痕迹,错综密布,往前来看好似胸膛下也有。

 

“刚才捎带着摸了把骨,近期应当是受过很多折损挫伤,但是都接好痊愈了,看着是蜀中医师的手笔,想来是他在唐门料理的。”

 

近期梁思没有与什么厉害人物交过手,何来重伤……许库尔飞速想着,忽然脑中闪过梁思曾说过的话。

 

私闯密房是大罪。

被打入别院第一日,他就已经瞎了。

 

“唐门的别院……?”

 

“欧冶子别院?”白茹奇道,“我倒是有所耳闻……那就好懂了,看来是犯错受罚。没想到唐门之中也不讲徇私偏向这一套,我本以为他一个公子哥儿能享什么特权呢。”

 

“他像个公子哥儿吗?”许库尔苦笑问道,“第一次见他还觉得有点那意思,现在是越发的不像了。”

 

“像,”白茹笑道,“而且还是和唐家内堡的少爷们有所区分。”

 

许库尔垂眸看着梁思不太安稳的睡颜,并不能清楚那些区别到底在哪。中原的宗族礼法太复杂,而梁思也总是对自己的家事讳莫如深的样子。其实有什么要紧呢,姓唐还是姓梁?他不都是唐门的孩子吗?

但梁思好像一直没能沉下来——他是浮着的,即便在唐家堡里,许库尔也总有这种感觉,那人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根本就没能待住的地方。

天下之大,却没有梁心念的归属之处。

 

其实他要是想不受罚,总是有办法的吧。

许库尔知道唐门那位当家主母是疼爱梁思的,想要从轻处罚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白茹是个眼界很高的医师,能让她在意并提出来的伤痛一定造成了什么影响,梁思当时是真的吃了大苦头的。

 

——而我居然都没有发现。

许库尔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日他和梁思明明裸坦相见,只是因为屋中灯火尽灭,他就全无察觉。

他换了那身从上到下包的严严实实的制服,身上护具比之前那套要周密许多。应该是遍体鳞伤了吧。

 

许库尔不知白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在思绪中回神时屋中安安静静,只有梁思浅促的呼吸,和自己沉闷的心跳。

以后要怎么办呢?许库尔想。你到底属于哪里呢,梁心念?

——你连疼痛在我面前都要藏着掖着忍着,还有什么人能让你卸下心防呢?

 

梁思这时忽然不安定地在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许库尔凑上去轻声问,“又疼了?”

 

“唔……”梁思的眼睫簌簌抖动,上下眼睑间微微启了一条缝,瞬间又紧紧阖起,“亮……”

 

亮?

许库尔一愣,转身灭了两盏灯,屋里只留一豆灯火,任夜色沉沉厚重地压了下来。他回到床边低声道,“心念,心念?别睡,醒一醒……”

他轻轻摇晃着梁思,把他从昏沉中捞出,用手掌遮在他的眼睛上方,“心念,睁开眼看看我。”

 

梁思听着许库尔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双眼,昏暗的房间还是给太久不见光的眼睛带来了刺激,眼泪无法避免地溢出,沾湿了许库尔挡在他眼前的手。

……手?

 

梁思艰涩地眨眼,努力从水汽之中往外望去。

虽然还是很模糊,但他确实看见了,许库尔的手。

 

许库尔不敢撤下去,怕光刺到他的眼,于是整个人低伏下来,两个人像是在手搭凉棚下相会了。他紧张地问道,“能看到吗,轮廓?还是光?什么都行,能看到一点吗?”

 

“……你好像,胖了一点。”梁思沙哑开口,“是因为回到漠北,有熟悉的饮食?在蜀中果然水土不服吗?”

 

许库尔又是一愣。

万万没想到。

 

隔了半晌,许库尔把手盖了下去,挡住了他的眼。

 

“我觉得,你还是别看见了比较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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