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白阮朋我】绿蚁新醅酒一壶 [贰拾柒]

[贰拾柒] 昔年相望抵天涯

 

 

推磨堂早先不是干这个行当,当然也不叫“推磨堂”;只是江烁娘开的一家小酒肆,叫“客来”,大俗、讨喜。

彼时秦一恒跟秦老爷子举着卦旗走街串巷,在擒凰城住脚;老爷子卦很准,可不常开张,只赚够和孙儿吃饭的卦资,最大的消遣就是支使秦一恒上江烁家的小酒肆打十文一勺的汾酒;水少酒多,喝着就挺美。

秦一恒小时长得就好,眉里眼里青山秀水;江烁娘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一来二去两家老小都熟络起来,年龄相仿的两个屁孩子更是成了好伴家。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江烁娘一人开店带儿子没少吃苦头。江烁原先净受欺负,有了秦一恒好赖打架还能有个帮手;秦一恒那时就会点拳脚,回回护他好好的,就有那么一回俩人都挂了彩,蹑手蹑脚回家往后院蹓正撞见守株待兔的江烁娘和秦老爷子。

俩人被摁着狠卷一顿。第二日,秦老爷子的卦摊儿在客来酒肆檐下正经开了张,又赁了酒肆后院一间房,白天看着心意接两个活,晚上就教俩孩子读书练功;老爷子好像什么都会一些,反正比私塾里头的先生看着要渊博。江家母子俩佩服得五体投地,死活不能收人房钱,老爷子就以江家西席先生的身份带着秦一恒住了下来。

这下再没人敢滥嚼舌头——城里但凡找老爷子掐过算过的无不心悦诚服,都道老天爷看江家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半大小子太苦,着意降了个老神仙带着小神仙到她店里镇着。

那几年客来酒肆里头顺风顺水,生意兴隆,老少和睦。

 

——只可恨,万事难逃好景不长。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老爷子到底不真是个化境飞升的老神仙,有一回接个大活,堪堪摆平却捞个元气大伤,让秦一恒惨白着脸拖回店来。江烁娘惊得魂飞魄散,把个不厚的家底儿流水样的撒出去,求着城里最好的医馆尽心尽力给老爷子看病治伤,却到底没熬过那年冬天。

秦一恒在江家娘俩的帮衬下办完了白事,纵是他少年老成受此打击一时亦惶惶然不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都没有留在店里的由头,卷了个包袱皮儿趁着天没亮就想悄悄地走。

正撞上睡眼惺忪起来解手的江烁。

 

秦一恒没走成,只记得当时江烁娘被惊动从二楼下来,看着他什么都明白了,像揽儿时的江烁一般把他揽到怀里,就说了一句话——

——家就在这你还上哪儿去,姨还养不起你个小屁孩子?

 

秦一恒听老爷子说过江烁是天生的聚灵,打从一开始留在江烁家许是掺了点私心,可年年月月下来,两家逐渐亲厚的实心实意。

但打从那一刻起,秦一恒是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

 

江烁娘年轻时苦日子过的多,积劳成疾。俩小子刚长到十八九她身体就撑不太住,卧病了一二年终是撒手人寰,只在身后留了个店子。

彼时江烁哭得昏天黑地大病一场,全靠秦一恒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也没过唯一至亲,太清楚那滋味儿有多撕心裂肺。

可日子还得走下去。

 

仰赖老爷子生前传教,秦一恒得传衣钵,江烁也马马虎虎有个三脚猫的能耐;俩人合计把酒肆改了,新成个铺子做些通灵解难的行当,另取了名叫“推磨堂”——有钱能使鬼推磨。

海口夸下了,幸而一步一步也没砸了招牌。

 

推磨堂名义上是个兄弟档,可这情同手足的两个人一年一年相依为命,流光点绛了樱桃滴翠了芭蕉,抛得他俩说不清是谁先有了意,滋味儿就变了。

秦一恒觉着是他先动了心思。他知道自己打小就看不得江烁受欺负,他从小护到大的人,看着狡黠又精明,实际傻乎乎的心眼儿很好,他就想着能护他一辈子。

江烁却琢磨是自己先起了邪念。他晓得自己这些年一直被秦一恒护着,他第一眼见秦一恒就发了傻,这么个远山含烟、临水漱玉的人,清清淡淡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了徒让人心里发紧,他就挖空心思地想对他好,想要他好。

 

江烁一直都记着,那是个纷纷雨下的清明。他跟秦一恒给他娘亲还有秦老爷子上过了坟往家走,一路上凄景难耐,满眼行人断魂梨缟柳哀。

仲暮春交雨凉风寒,他不自觉挨近了秦一恒;这人替他擎着一柄三十五骨淡竹伞,给他罩的妥妥帖帖,自己半个肩头却露在外面,细密雨线把绛袍枣袖濡湿一片。

他侧眼望他,看他长发顺肩流下逶迤缱绻。一瞬间心潮涌动抑无可抑,他握住他擎伞的手;秦一恒微讶,两人目光相接,尽在不言中。

 

就这么心有灵犀的,一道过了这些年。

后来店里迎来了白开,再后来是袁阮跌跌撞撞闯进来。

 

…… …… 

 

 

江烁只觉这历历往昔刷拉拉从眼前呼啸飞过。

而那个与他心意相通并互许终生的人,在这一刻将身付与真龙雷劫,留给他满目白茫一片。

 

雷劫已落,渐渐云开雾散。

刚刚那一瞬所有人都被那雷霆万钧之力强行压倒在地如摧心肺,此时方能颤巍巍爬起身来。

白开咳出两口血沫擦了擦嘴,见袁阮在不远岸边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再一转头却见江烁摇摇晃晃起身,仰头望天缓缓趟水前行。

先是唇边,然后鼻下,后到眼角,再是耳畔——

——每走一步血溢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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