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明唐】二流人物(二)



唐河向西南往剑南道而行,不出几天直抵唐门地界。进主堡前他惯例在广场外领了当天的内勤牌,先往御堂去点卯,出来时拎了个木桶向堂后竹林而去。蜀中潮湿多雨极适宜竹林生长,随处都是一片密密的林,唐门弟子每日一项要务便是摘了嫩笋去林子里饲喂竹熊。唐河喜欢干这事,御堂后头林里有几只竹熊是他一手喂大的,与他亲得很,一见他拎着桶来便打着滚过来同他玩耍。唐河摘了尖尖爪套取嫩笋逗弄它们,连人带面具都笑的石榴一样。

 

正安享天伦时听身后重重一声干咳。唐河笑容收在半路,嘴角直直向下一坠——

 

师父。

 

哼。

这动静同远隔千里的那位刘员外简直像是一个鼻孔里喷出来的,唐河可算知道唐悲水为什么年纪轻轻尚未婚配哼出的气来却像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十足十的师出有名。

不消说,下一句铁定又是说他没!出!息!

 

唐河蹲在装笋子的木桶里听师父念足半个时辰,中心围绕的还是“一年三百六十日你有二百五十日闲在堡里做内勤”;唐悲水只絮叨他从出师后于暗杀技便无大进益,师父可是同天下所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样喜欢旧事重提,把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一并翻腾出来,从他幼年天资聪颖身手敏捷到少年时与唐悲水不相上下,直说到他十五那年跟着唐悲水出蜀见习。

唐河听到这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果不其然,师父上下嘴唇一碰就把他压得严严实实的不堪往事一股脑都掀翻出来。

 

——你说说你,让你去见识你师哥是如何做任务的,你倒好,跟着明教刺客跑去西域做耍!还怂恿你师哥帮你扯谎,说什么与明教焚影一脉同做杀手生意理应互相切磋取其长补己短……说得冠冕堂皇,你倒是悟出了什么!傻玩半年回来倒连走之前的本事都不如了,此后便一落千丈再无过人之处,勉勉强强过终验出了师没想到愈发地懒散惰怠!既不到堂口上接单做活亦不应聘暗卫,让你同傲生先生学习打理商埠也不去,这一年一年地混日子什么时候才混到个头,你倒是说!

 

唐河心底里的疤都被揭个底朝天,却不敢反驳只能和血咽泪生生挨着。好容易师父说的口干舌燥让他躲远些别在面前晃着心烦,他赶紧从桶里爬出来屁滚尿流地告退,一眨眼就闪的人影不见。

到了唐家集上他寻了个僻静摊位角落里坐下来,叫了一壶酸梅茶便不再动弹。

 

师父说的没错,他十五那年跟唐悲水去见习时确实是与一名师出明教的刺客做耍,也当真没有什么“互相切磋取长补短”。师父说他瞎玩半年绝无半点污蔑不实,甚至还不足以道全他的荒唐行径。

那半年他分明是同那个明教刺客好上,色胆包天地私奔去了。

 

他初出蜀地,唐门之外的江湖慨然摆于面前,沧海奔腾足教人眼花缭乱。时年穆则帕尔已离大漠历练一载——他生来就是一把雪亮的刀,出匣开刃冷光乍现,一年时光足以让这个江湖的暗部满座皆惊。当年出道的唐悲水已是暗杀中不可多得的新秀,是唐河满心崇敬之人,穆则帕尔却比之更亮、更闪、更锋锐,只一眼便教唐河心折。

唐悲水有一单生意主家只说标靶大约会在五更前后现身,却未咬定下来。他少年老成以沉着稳重见长,架弩静候一夜丝毫不懈不弛。唐河在稍远更隐蔽的地方囫囵睡了好几觉,每回看去都见他的师哥深沉若一潭死水,气息压到不可见闻的地步。

结果唐悲水白搭了一夜,五更之后标靶现身,还未进入千机匣射程范围,便让凭空杀出来的一个白衣人截了胡。

 

唐悲水惊诧至极。他守了一夜竟都没察觉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里!那个人是何时起就潜行匿在这里的?也待了一夜吗?还是标靶现身前刚刚来到?他竟全无知觉。

唐河就更不用说,那白衣刺客两刀杀完人他还没缓过神来,直到那人摘了朵雪白的茶花抹净弯刀上的一线血色,转身向他们潜藏的方向而来,一边走一边开口:

——暗处的朋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何不出来一叙。

 

这个人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咬出来,一听就知不是汉人;词意却掌握得非常好,只在音调转折处略有瑕疵,倒带出异样风情。

他语含笑意,缓步走来。

 

唐悲水默默现出身,深知自己与其还差得很远。

 

啊,一个,还有一个呢。

那人笑着褪下头上兜帽,一头番红长发打着卷倾在白衣之上,在天际始明的黯淡残夜中镀着幽微的光。

他向唐河藏匿之处投去一望,唐河才看清他的形貌。

 

生平仅见,这世上居然有那样蓝的瞳子。

唐河见过那么多的蓝色,唐门上空永不见晴日的天、唐门制式衣装中交间的缎、唐门幽冥渊那一倾终年不化的潭,都不似这双瞳子的蓝。

 

那是年方十七的穆则帕尔,是最炽的火淬出最快的刃,最快的刃的最尖端,盈盈凝着的星芒一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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