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明唐】二流人物(二十二)

唐门历代弟子中,唐拭风或许不算最出类拔萃者,但一定最使人扼腕叹息。

唐河天分极高而生性散漫惫懒,可谓难成大器之典例;唐悲水资质平平后天却极为努力,是勤能补拙之楷模。

唯有唐拭风,兼具天资与勤勉,本是这一辈中最被看好的人选。

 

早些时候唐河与唐悲水关系并不融洽。唐河贪玩爱闹,尤其喜好捉弄唐悲水,将让不苟言笑的二师哥破功视为最高目标,每日乐此不疲。唐悲水擦拭机甲,他便在机甲上动手脚,卸松一条胳膊或是腿,让他一碰就掉,躲在暗处看他手忙脚乱地去修理;轮到唐悲水去集上收账本,他提前一天易容成不同模样,弄了一堆鸡零狗碎从柜里取了存存了取,一天造出几本流水账,唐悲水往往要为着加起来没几两纹银的烂款子点灯熬油对到后半夜。

 

唐悲水想做一只机关小猪,紧防慢防终于避着唐河攒齐了机关零件,便是没有想到被他天资聪颖的小师弟在设计图上做了手脚,拼出来的猪说什么也不会动,死活找不到哪儿出了毛病。

唐悲水的机关术从小就苦手,脑子里就是缺这根弦似的,怎么也开不了窍。刚入门第一节课师父给了一只尚同墨方*,唐悲水不吃不睡拧了三天没对齐六个面,熬得双眼通红,大师姐看着都心疼招呼他来喝茶歇歇脑子;他趴在茶几上睡过去,醒来看到唐河拿着那东西转了最后一下,六个面齐齐整整,而那年唐河还没开始正式习课。

唐河看他二师哥茶不思饭不想晚课都在捧着他那只不会动的猪使劲琢磨,乐不可支,终于等到笑够了玩腻了决定把自己早就做成的一只机关小猪悄悄送到师哥房里把那只坏的换出来,第二天再观察师哥惊奇的神色。

 

于是那天夜里他溜到唐悲水房外,却见里头迟迟不灭灯。唐河踮着脚,舔破了窗户纸看到外出归来的唐拭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撑在桌子旁指着那张设计图给唐悲水一点一点分析讲解;唐悲水拧着眉头听得艰难困苦,唐拭风很耐心,一遍不行讲两遍,顺着讲不懂就换思路,拿了自己的小猪当面拆给他看,手把手教他什么零件管什么用。

那年唐拭风刚刚开始变声,嗓音略略沙哑,在寂静夜里伴着毕剥作响的烛火低回如一支隽永的歌。

 

唐河那时最崇拜这个大师兄。唐拭风提前两年将机关术等等一系列课业修习完毕,拿了满甲,是唯一一个破格与已经开始见习的师兄们一同出堡跑单子的弟子。唐河扒着窗户偷偷看了一会,悄没声的又溜走了。第二天晨功碰到唐拭风,他已换了一身便装坐在广场一角吐纳,脑后的发削得轻薄,发梢簇簇清爽微翘,耳畔饰甲却未摘,衬着一旁稍长的额发,已初初透着一股不同于他们的英逸神采。

唐拭风睁开双眼对唐河微微一笑:小河来过两招。

 

唐河不敢应付,刚学的招式用得一丝不苟,尚不足处被一一指点出来;他鲜有地仔细记下,又在木桩前练了一会,得了大师兄肯定,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唐拭风笑道:平时没事多和你二师兄练练,体术上他的进程比你快些,有什么问题他都能及时给你指出来。

唐河乖乖点头,唐拭风揉揉他发顶:不过你机关术强过他太多了,也记得给他讲讲,他端着哥哥架子不好意思问你,你知我知就行了——那张小猪的图你改的很巧,就凭这一点足够给他好好上一课了,嗯?

 

唐河吐了吐舌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唐拭风的眼。

 

唐悲水端着千机匣四平八稳地走过来站在一根木桩前就开始打,身后跟着他能跑会滚的机关小猪,一圈一圈地围着他欢快转动,炫耀的很是矜持。唐河看他这个样子就手痒,刚蹲下还没摸到猪耳朵,唐悲水就警告道:离我的猪远点,再做手脚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唐河委屈地站起来往唐拭风身后缩,受气之意溢于言表。唐悲水顿感被恶人先告状,气不打一处来,追的唐河满场上蹿下跳,最后还是被唐拭风笑着一个拦在身后一个按在怀里,一齐拎去饭堂。

 

 

唐河跟萨比尔回忆着幼时的趣事,满满的追怀。萨比尔听得很入神,感叹自己刚刚没能见这位失而复得的大师兄一面实在遗憾,还没有好好当面谢过他救命之恩。

 

知道他还好好的就行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唐河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想现在就告诉师哥这件事情,可是他若是现在知道了风哥还活着,只怕没法再在狼牙大营里待下去了,还不得立马失心疯了。

 

萨比尔被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你好像也没有欢喜地疯了?

 

唐河看了他一眼:打个比方,如果风哥这种事放在穆则帕尔身上,你现在会怎么样?

 

我……

萨比尔挠挠头:大约会痛哭流涕地拜谢明尊吧?从此甘愿留在圣墓山一生一世做明尊的侍者,虔心偿还他的恩德。

 

那如果死而复生的是我呢?

 

那我一定当场就欢喜疯了……啊?

萨比尔瞠目结舌,将将理清了唐河话中意思。

 

唐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萨比尔愣愣地点点头:那是……是不能现在告诉他,他现在可是在紧要关头。

 

这就用不着我们操心喽。

唐河抻了个懒腰,转身仰进萨比尔怀里。萨比尔环住他,看他舒展的眉目,听他轻快说道:让风哥自己去同他解释吧。

 

 

唐拭风的死是唐悲水心里一个结,没人能动。

 

唐河仍记得,讣告是怀智长老亲自送到师父手上。唐拭风配得上的,他早已够格加入斩逆堂,唐河甚至知道傲骨先生也曾拉他入暗影,都被唐拭风婉拒了。

 

蜀中多雨,那天却是个晴天。唐河捧着讣告一遍一遍地看,从脑中一片空白看到脸上滂沱雨下。他把那张薄薄的、定了他风哥生死的纸片撕的稀碎,跑到屋外张着双眼直指那个明烈的日头失声痛骂,他的风哥有那么厉害,这样的任务执行了千百次,怎么可能会被这个贼老天收走。

直到唐悲水捂住了他的眼睛。

 

唐悲水没有哭,从那以后也再没哭过。

仿佛一夜之间,他就长成了唐拭风。

 

那天之后唐河也不再进行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不会再有人在唐悲水追着他满广场打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了,他要是被唐悲水打死了可怎么办呢?事实上唐悲水也没再打过他,他开始正经地与他切磋,定期检验他学的招式;他拿着自己还是不太懂的图纸来问唐河,夜里琢磨到很晚,机关术最后还是拿到了全甲;他帮唐河旷了晚课去集上买冰粉打掩护,一直掩护到唐河后来跟着穆则帕尔私奔。

他做了唐河成长过程中所有他该做的,也做了所有唐拭风会做的。

 

唐河最后一路擦着线有惊无险通过终验出师的时候,踌躇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和唐悲水好好谈谈心。他想给师哥正儿八经地行个礼,他欠了一句“师哥对不起,我错了。”还有一句“谢谢师哥”。

他在唐悲水房里等了很久没等到人,只能满唐门到处找,一直找到天黑透,又下起了绵绵的雨,才在唐拭风的衣冠冢前头见到了烂醉在墓碑上的师哥。

 

牛毛细雨一丝一丝落在他身上,挂在微微颤动的睫下,颊边,唇畔。唐悲水睡得很安稳,醉梦里有毕剥作响的灯花和微微沙哑着嗓音的唐拭风,他执着他的手去触摸那些凉凉的螺母与齿轮,温柔得像一支昨日未尽的小调,悠悠哼唱过似水的少时年月。

 

 

TBC

 

*尚同墨方:引自国漫《秦时明月》系列中墨家机关术的产物,理解为现在的魔方。

 

 

(补充一点点文中没有体现的小Tips><我看大家好像都觉得风哥哥是雪河炮啊,虽然他长大了不能穿校服了,那炮太的时候就当个雪河炮太吧❤悲水锅锅那会儿是破军炮太,捂得很严实的正经好孩子;小河还是朔雪,手巧喜欢给自己编辫子23333都是比游戏里要稍微显大一点的正太/少年。太喜欢兄弟情了,不要嫌我啰嗦呀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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