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明唐】二流人物(二十七)

穆则帕尔将断骨简单固定好,思量再三还是服下了一剂封闭痛觉的药物。这是下下策,闭塞痛感的同时将他对外部所有知觉一并降低,感官变得迟钝于他的武学路数而言无异于自毁双目,但他别无选择。

他已竭力避免给伤足施加过多压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即便避过众人耳目逃脱一场鏖战,仅这一段脚程使他伤上加伤也在所难免;运气好的话他拼着一力回到恶人谷找到白茹大约还能获救,若是中途再出什么差错只怕真要落下病根。

 

徐归道大约早有预料,往穆则帕尔营外增派了不少人马;若只有这些倒也好办,要命的是那些逡巡在营外的驯狼。暗尘弥散虽可障人眼目但对于畜生却并非无懈可击,穆则帕尔此刻带伤药效也在逐渐发作,行动不比平日灵便,气息不稳极易被训练有素的军狼所察觉,算是他此刻面临最大难题。

另一方面,徐归道既已对他起疑,难保不会突击探查他是否安居营内。换言之留给穆则帕尔逃离的时机并不宽裕,他唯有在未被发现时逃得越远,遗留的气息越淡薄,脱身的胜面才越大。

 

成败在此一举。

 

营外两队巡逻士兵交错的一瞬,穆则帕尔在暗尘中翻上营顶。气息在高处很快便会弥散,不易被驯狼所追踪;他绕到后方寻到一处仅有两名看守的岗位流光囚影无声逼近,两个士兵在无知觉中被人从身后抹了脖子,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响动。

血腥味渐渐弥漫,驯狼躁动的低吠远远传来,穆则帕尔调转角度将弯刀刺入尸身胸膛又猛然拔出,尚有余温的鲜血顺着抽离的血槽远远溅射出去,将可疑的气息带往未知的方向。穆则帕尔处理掉刀上血腥气味反向而行,若他所料不错狼牙军发现尸身后必然会去检查他是否安在,然后带领驯狼往血溅方向追踪。他判断过当前风向能将血的味道带出多远,当驯狼丢失目标无法继续追踪时他已逃出了相当的路程。

但这并没有结束。

此刻他拼力所赶之路,并非恶人谷的方向。

 

恶人谷在西北方位,血迹指向北方,而他真正所行方向却是西南。

穆则帕尔本是刺客出身,深谙潜行追踪之道。仅设一道扰乱视听的血迹太不保险,他的第二道迷障便是现下所行与恶人谷南辕北辙之路。

 

狼牙追兵在醒悟受骗后必会猜他逃往恶人谷或是明教,这两地不论哪一处都要西北上行穿越大片荒原沙漠,穆则帕尔带伤出逃无法确保不被全速兵马追击而上,且旷远野地气息单一又易滞留,若真直奔目的地他极有可能在中途便要经历一场械斗,届时更难收场。不若直接反其道而行之,即便追兵不被血迹迷惑也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是往西南方向走。

穆则帕尔确信他们不敢直入恶人谷追踪他的下落,至多追到龙门若无结果便只能收兵。他只需远绕一个扇面形状便再无后顾之忧。

 

而此计唯一弱点就是他用药物勉强压制不宜长途奔波的伤势。

穆则帕尔咬牙,不间歇的奔逃中药效渐褪,踝骨处被压抑累积的痛感正在缓慢复苏,越来越多地牵扯着他逐而消减的精力。

 

余光中瞥见一色棕灰一闪而过,伴随而来的是古怪如同责骂声般的嘶鸣。穆则帕尔在空中闪身疾躲过大型猛禽突如其来的攻击,是一只矛隼,一击不中后仍盘旋不去。

穆则帕尔躲闪之间无法继续轻功前行,便懈了气力落下地来,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只觉身后劲风袭来,攻势之猛根本无从化解,竟被生生打了出去。

 

穆则帕尔,爱染明王……原来恶人谷如今已到了这步田地,极道魔尊不过如此,老朽弃暗投明也是顺应时势。

 

穆则帕尔落在十丈外喷出一地血,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身来。行凶之人转瞬即至跟前,两只滚圆凸现的眼珠癫狂般转动,参差枯黄的齿列间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穆则帕尔心已沉至谷底,深知在劫难逃。

 

沈眠风。

 

啧,一身腥臊。

沈眠风桀桀怪笑:如今看来你眠花宿柳的名气倒比你本事大得多,老朽也曾是十恶之杰,今日便替王谷主清理清理名不副实者,也算为恶人谷做了一番小小贡献……在此之前,若你识相交出那份名单,老朽便免你皮肉之苦,否则……

 

名单?穆则帕尔不知所指,沈眠风以为他装傻充楞,又添一掌:你和那唐门奸细此次前来卧底便是为了搜集老朽在恶人谷中残余势力。可惜跑了一个,但你手中那份交出来也好让老朽知道到底被你们探出了几分虚实啊。

 

这一掌伤的彻底,穆则帕尔半分余力也无,心知自己没有撇清的必要,无论如何都被看做和唐悲水一伙,左右死路一条反倒豁然,半脸糊着血却仍是那副轻慢态度:名单已送回恶人谷留待王谷主发落,残党余孽必将斩草除根,本座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沈眠风哈哈大笑:老朽最喜欢硬骨头,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开口,既然你敬酒不吃……

只见他掌中运力横空拍下,掌风却在中途硬生生改了轨道;气劲越过穆则帕尔发顶被强力吸走,沈眠风不防之下竟跟着被带离。

 

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金芒消隐,萨比尔缓缓收刀。

 

慈悲愿……

沈眠风抚掌:你还有一个精通大圣明尊法的哥哥,能接下这一掌,有意思。

 

 

强迫敌人……攻击自身?

穆则帕尔翻到反面想看看后头写了什么,萨比尔给他翻回来:没了,就这一页,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穆则帕尔觉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好笑地抬头,兄长眼含期待望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惊叹的答复。

我觉得这蠢透了,阿卡,比你平时还要蠢。

 

萨比尔愣愣地接住弟弟抛回来的武学图谱:为、为什么……?

 

习武所为强胜,不输于人,使敌人招式落空不受损伤方为正道。这世间怎么会有强迫别人攻击自己的招式,难道不是有悖于武学伦理?阿卡,你若真修了这大圣明尊法,只怕没几日便要去面见明尊了。

 

可是,可是若我练成明尊琉璃体,便能身幻琉璃妙相,即便遭受苦难也可从中汲取生机……况且……况且大圣明尊法中许多招式都像这样,我若使出来他们便只攻击我,就不会攻击你了!

 

穆则帕尔笑出声来,少年清音如铃,被途经沙丘的风携裹,带去远方:这种功夫连你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护别人?你还是抓紧修习御暗烬灭令罢,学好了跟我比一场,眼下圣墓山同辈师兄弟已没有打得过我的,实在无聊。

他跳下沙丘拍了拍衣摆,将风帽罩起。萨比尔捧着图谱呆呆地看着他张开双臂,粹白衣袖在风中翩然舒展,振振欲飞。

 

穆则帕尔回头对着兄长粲然一笑,湛蓝的眼即便微微眯起也仍然又大又亮,仿佛装进了整条浸透星辉的思浑河。他带着一点点不屑,一点点得意,还有一点点在长兄面前肆无忌惮的淘气:不过倒是谢谢你啦,阿卡,看了你这本书我决定不学大圣明尊法了,一下子多出好多时间可以用来切磋,等着你啊。

 

 

穆则帕尔瞳仁紧紧一缩,近乎不可置信地回首,牢牢盯紧萨比尔。

他高大的兄长手握双刀微微垂眸看着他。有一缕弯曲的额发掉了下来,垂在眼前,却没能挡住满目深刻的疼痛——那么疼,好像被打掉半条命的人是他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

穆则帕尔艰涩开口。

 

你明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翻在地的。

我还能看到你右手那一道没有消去的刀疤,是我亲手钉下。

却是什么时候你变得可以接下我都接不住的一掌?什么时候你偷偷变得这么强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穆则帕尔目呲欲裂,沈眠风的一掌不及他此刻胸中滞涩的闷痛。

原来这么多年他追强求胜,却还不及他这个连自己身形都不会隐藏的阿卡,简直活的像个笑话。

 

 

我没做到……我没做到……

 

萨比尔缓缓跪下,微微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将他遍体鳞伤的弟弟抱起来,却在离穆则帕尔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

——他看起来那么疼,他不敢碰他。

 

穆则帕尔,对不起……我没做到……这么多年我还是做不到……

 

时光飞回了十数年前,他的刀掉在地上,碰出“锵啷”的声响。

穆则帕尔收刀毫无留恋地转身:你又输了,阿卡。

我早就说过,这种功夫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你没有错,穆则帕尔。我是这个世上最差劲的阿卡了。

 

萨比尔睁大双眼望着自己的双手,大颗大颗的泪掉了下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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