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明唐】二流人物(三十 正文完结)

 

那日在唐悲水面前现身后,碎风未再潜伏他身边暗中保护。一来他自己确有事务缠身,二来竟是心中生出一丝退缩之意。

当唐悲水以为唐拭风已不在人世时,碎风可以心安理得活在这世上;但是唐悲水知道了唐拭风没有死,碎风的存在就不再名正言顺。

 

他不知道怎么用现在的身份去面对唐悲水,一如唐悲水不知该如何直面这场十数年后的失而复得。

但是就像着了魔,他一边怯于面对唐悲水,一边无法克制地在任务交接的短暂间歇奔往恶人谷,去看他。不为人知地。

 

碎风驾着飞鸢掠过一处寂静山坳,眼底闪过一星突兀的红。穆则帕尔倒在一弯涓细山溪旁,番红长发逶迤遍地,很是惹眼。

此处距恶人谷地界不足四十里,想来这人是身负重伤已然精疲力竭。

 

碎风落在他身旁试了试脉搏,不想穆则帕尔骤然惊起,气息微弱却仍不松伤人之意。碎风竖起两指挡下他的攻击,问道:是你自己从狼牙大营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穆则帕尔认得那张油彩假面,忆及自己曾有心挑战此人如今却要借萨比尔之力才能逃出生天,好不讽刺。

 

碎风不答,兀自去试他的伤势,探清后方道:你内伤颇重且运功过度,若不及时医治未来功力势必大打折扣,我现带你去找白茹,她有法子救你。你莫乱动,胸前折了四根骨头,小心扎穿了腑脏。

他撕了穆则帕尔两片衣摆,又卸开千机匣取出几支弩箭削去箭头,以箭身为支撑缠在穆则帕尔骨伤处固定好。

 

……为什么救我?你是唐悲水那边的人,不记得我对他做过什么?

 

他功夫不及你,吃了苦头也无话可说,今天失身明天就可能失命,做这行当就是这个道理。

碎风顿了一顿,又道:我不是他那边的人。

——现在还不是。

 

那也不足以让你救我。

 

我只是路过而已,你的生死牵动不止一人。

碎风将他过到背上,千机匣中射出飞鸢展开将他们带到空中,往恶人谷方向而去。

 

呵……是么。

穆则帕尔自嘲道:我死了不知有多少人会拍手称快。

 

至少你的兄长会难过。

 

他?他本事大得很,我这样的窝囊兄弟这些年还给了他不少气受,想来没了我他还活得更快活些。

 

你对你兄长怕是有不少误解。

碎风说着自己却微微失了神。兄弟之间原来会有这样多的误会吗?穆则帕尔与萨比尔骨肉血亲尚且如此,他和唐悲水之间又岂止鸿沟难越?

 

哪里是误解,简直称得上有眼无珠了。

穆则帕尔冷笑,牵动伤处难免苦痛,仍强撑着道:……今日之前我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岂知如今要籍着他的光才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在可笑。

 

是他去接应的你?

碎风微讶:唐河也一起去了?他们人呢?

 

只我那顶天立地的阿卡一人便足以将我踩在脚下了,何须旁人助阵。待他得胜恶丐归来后还要……

 

恶丐?你说的是恶丐沈眠风?只他独自应对?

碎风沉下声音:你等不到他得胜了,凶多吉少。

 

穆则帕尔微愣,碎风将他带至恶人谷毒皇院中,放在白茹门口,匆匆道:你自己去找白茹,我须……

他边说着边收起飞鸢,一回身,正见唐悲水与唐河两人抬着一具尸首样人体撞进院来。

 

萨比尔情况不妙到唐河无心去给唐拭风和唐悲水打圆场。白茹听到动静出门见这副状况急忙将他们让进屋中,穆则帕尔在他们经过身边时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已将他贬的体无完肤了,怎么到头来比他伤得还要重?

 

白茹又出门看了穆则帕尔一眼,道:你看着倒一时死不了,先待着等等罢。

说罢又急急转回了屋中,顺手将唐河搡了出来:要死的活不成,该活的也死不脱,你且把心收回肚子里,在里头盯着也帮不上忙,就别折磨自己了。

 

门啪的合起。唐河额头顶着门扉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揭了假面甩在一旁,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中。

穆则帕尔靠坐一旁,唐悲水与碎风站在院中无声相望。唐河深深呼吸几下,方站起身道:师哥你有话要问别在外人面前。

这话是对唐悲水说的。继而他转向穆则帕尔,问道:你还站得起来么?

 

穆则帕尔咬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唐河架住他,平平道:走不动也没关系,就算是死你也给我看完了再死。

 

唐河驾着穆则帕尔离开。碎风缄默不语,唐悲水望着他,两人之间不过两条手臂的距离,却一步也踏不出。

 

师哥……

唐悲水声音异常嘶哑:上次你走得急,还未来得及问候。你……这些年还安好?

 

碎风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才……

 

碎风依然不语,隔了片刻又点点头,动作轻微,如若不是唐悲水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手甲尖端刺进了掌心,唐悲水低声道:我晓得,那一定不能说……那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要嘱咐我和唐河的?

 

碎风只静静站在那里。两厢无话,唐悲水终于垂下了头。

他说:那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你回堡里看看师父。他一直念你。

 

他快要忍不住了,那人仍然没有动静。唐悲水咬紧牙关盯着自己靴尖,见他那边影子微微一动,却终究没有迈步过来。

 

你还有事的话,就去忙吧。不用总挂着我…们,自己多加小心。

唐悲水看着地上影子点点头,展开了机关翼。他盯着那影子越缩越小最后不见,一滴水珠掉在了地上。

 

唐拭风死后的第十一年,他终于落下泪来。

 

 

唐河推开门,将穆则帕尔带进他和萨比尔暂住的客房。屋子不大收拾的也很齐整,西面地上有一只蒲团静静躺在一张供桌下,桌上放着一盏灯并一册手札,唐河将他带到桌前去看,是萨比尔手抄的大光明录。

 

如果他挺不过今日,至少得把他平时做的事让你看看,认不认在你,我不能让他走的不安心。

唐河翻开了册子,里面密密地用回纥文一遍一遍抄着大光明录,笔墨痕迹从旧到新,是一天一篇的模样,不知这是第几本。

穆则帕尔翻了几页,忽然发现每一遍大光明录后面都添着一句话。

 

“……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

“——焚影驱暗,恒如心意,肉身琉璃,护我手足。”

 

他每天都在为你祈祷。穆则帕尔,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个,你从来不稀罕真心。但是你得知道,这个世上除了你那个傻瓜哥哥,没有人把你二十多年如一日地放在心头上,拼命练功然后为你送命。

唐河漠然道:你看不起他,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个打我们俩。但他能为你顶住沈眠风,而你如果没有他根本活不下来。他比你强,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穆则帕尔盯着册子上弯弯曲曲的文字。无数个“手足”纠缠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眼睛,他断裂的脚踝处仍在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无法直立,全靠唐河支着他站在这里。

 

手,足。

什么是手足?他的脚断了逃不过追击,萨比尔为他牵绊住了敌人的步伐,是给他一双新的脚;他受了伤手握不住双刀,萨比尔替他挡住了敌人的攻击,成为了他新的双手。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看到画在武学图谱上的慈悲愿,注释是强迫敌人攻击自身。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找罪受的招式。他习武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为了不受伤,可是吸引别人的攻击怎么可能不受伤?

 

渐渐地他发现,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不论他有多轻的气息多快的刀,总是会受伤,但这并不影响他取胜。

无伤大雅。

那么,他为什么而挥刀?

为了取胜?取胜是为了什么?

 

穆则帕尔惊觉,他并不知道自己挥刀的意义何在。

他有那么多值得夸耀的胜迹,可是它们的意义是什么?

 

唐河垂下眼睛,刻薄地说:你八年前打得过沈眠风吗?你现在依然惨败于他,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这么多年没有长进?你想变强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强,你根本没有想过什么才是强。萨比尔不够强,但他能够让你活下来。

 

穆则帕尔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习武是为了更好地活,萨比尔习武却是让他活。

如果没有萨比尔,这次他活不成;他的目的没有达到,而萨比尔却达到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变强这种抓都抓不住的缥缈念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能保护你。

唐河将那只蒲团从桌子下面拉出来,自己跪了下去。他最后对穆则帕尔说:我不评价萨比尔这哥哥当的怎么样,我只能说至少他每一次挥刀,都比你挥得更坚定。

说罢,唐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西面无声祈祷。

 

——我不是明尊的信徒,但我也无意冒犯。我相信他所信仰的神灵有最宽宏的胸怀,所以请您不要那么早将他传唤身边,请把他还给我。

 

他感到蒲团的边缘被蹭动,睁眼见穆则帕尔吃力地跪在他旁边,阖起了双眼。动作与萨比尔夜里所做祷告之时如出一辙。

那是一个明教弟子最虔诚的祈祷。

 

唐河想起与萨比尔刚相识不久,他对他说过的话。

——明尊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才会指往去向。

 

游子归乡,心之所向。

穆则帕尔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但同样,萨比尔也不是一个高明的兄长。而他更不用说,刺客、杀手、弟子、爱人,每一个身份他都不足以被称道,堪堪挂在二流。

其实他们都一样。

 

指给穆则帕尔的那条路,他已经回来了。

 

来路无追,就此罢了。

他们还有长长归途。

 

 

 

 

正文·END

 

 

(正文就结在这里,不过故事并没有结束><番外放飞自我,萨比尔和唐河的一篇,悲水哥哥和风哥的一篇,还有穆则帕尔和?的一篇w白茹有独立小故事赠姬友,不归在番外中。)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90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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