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艳

敝姓炎,单名泱。

【明唐】二流人物 [番外三 · 盖世(中)]

 

穆则帕尔说者无意,唐小虾听者却有心。

不是没有听阿大说起过这个小叔叔,却从不知道是这样一个人物。

 

穆则帕尔在唐家堡逗留了几日,拉着碎风在广场上切磋比试,只输不赢,却丝毫不见着恼。

唐小虾和师兄弟们在广场另一头学习孔雀翎的用法,偷眼去看那边的比武,越看越糊涂。

 

他这个小叔叔,看着盛气凌人,眼高于顶,一口气也咽不下。

可是连败数局,不仅不见气馁,怎么反倒愈挫愈勇?

红发张扬如燎原业火,唐门那么阴的天,也浇不灭他。

 

穆则帕尔走的时候却没有知会唐小虾。

大约小叔叔不在意吧。唐小虾想着,失落了好一阵子。他晓得自己在穆则帕尔眼里也就是个米粒儿大小的屁娃娃,谁会去跟个米粒儿道别呢。

 

唐小虾夜里趴在案上做功课,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这些事。唐河坐他对头批改弟子们交上来的图纸,见小孩神游天际,朱笔伸过来在他额上画了个圈:想什么呢?

 

啊。

唐小虾回了神:想……小叔叔和大伯之前在广场上比试时的招式。

他撒了个小谎,心里有点忐忑。唐河却没发觉,只了然点点头: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唐小虾老老实实摇头:就看小叔叔总不赢。

 

哈哈,这话可别让他听见。

唐河笑出了声,笑够了稍稍正色道:其实你小叔叔很厉害的,除了对上你大伯,别的时候没有输过。

 

真的吗?

唐小虾有些惊奇,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似是合乎情理。本来那个人看着就不像个会输的样子。于是他又问道:那他总输给大伯,会不会很不高兴?

 

你看他不高兴了吗?

唐河随意问道,朱笔流畅地圈画出图纸上两个大小不一的螺母,把它们掉了个个儿。唐小虾想了想道:好像也没有?

 

他这个人,看着狂的天老大地老二似的,实际上心里清透着呢。

 

唐小虾微微歪过头,不知道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唐河微微一笑,也不再解释:等你明白了,就知道他为什么厉害了。

 

唐小虾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弄明白。

可是穆则帕尔却没再来。

 

冬月的时候,穆则帕尔给萨比尔传了封书信,每一笔都高兴的张牙舞爪,讲自己获准重新出战,一战之后魔尊归位。志得意满的要从信纸里飞出来。

信上写的是回文,唐小虾看不懂。萨比尔给他讲,他的小叔叔要趁着风头大盛,一鼓作气把北上的浩气大军压回不空关以南。

唐小虾去看二伯房里的沙盘,手指从恶人谷一路画到不空关,是好长好长的一条线。

 

而小叔叔真的像一团火一样,他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烧的猩红。

唐小虾默默地算着日子……唔,这个冬天有点短,小叔叔回不来。

 

转过年来唐小虾又长了一岁,身量却还是小小的,声音也没大变。唐河愁死了,师父每次看到唐小虾都问是不是爹爹们不给饭吃,他是真冤枉;唐小虾小的时候把底子造坏了,长得比同龄人晚好几个年头。唐河想着要是亲生的就好了,萨比尔那么大的个子,唐小虾这会儿绝对窜得像雨后的笋子;现在倒好,稍微大点的弩收在腰后就快赶上他横过来长。

 

唐小虾心里也着急,总矮别人一头的滋味不好受,切磋对战别人都不愿找他;为了证明自己不像看着那么弱不禁风,他比别人要多下好几倍的工夫,练暗器、练小轻功,唐河有的时候在课堂里能看到自家孩子在广场上孤零零跟木桩死磕的样子,腰杆那么细,弩的后劲再大一点都要把他折断了似的。

唐河看着心疼,却毫无办法。他想起自己在收下唐小虾的那天说过的话,要他在出师那天闯出自己的名堂,唐小虾听进去了,一直牢牢记着,一分一秒都不敢忘。

 

萨比尔看着却不怎么担心的样子。他成了明教在西南地区的联络人,说忙不忙说闲也闲不下来。唐河有的时候带不同阶段的弟子上一天课晚上才能见到他,夜里吹了灯躺在被窝里忧心忡忡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唐小虾怎么一点不见长,该不是那些年饿出什么毛病了,永远就那么大一点儿了吧。

 

怎么会呢。萨比尔安慰他说,小虾刚来的时候大病小病不断,那时候是虚弱;现在这么用功却也不见身子受不住了,说明什么?说明已经走上正轨,从根基变强实起来了;至于身量发育,有人早有人晚,他的身子骨还没从那几年灾荒中回过神来呢。

 

是这样吗?唐河始终放不下心。他去找外堡教唐小虾的教习询问情况,教习说唐小虾这孩子虽然没有太高的武学天赋,但是学得很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可能以后翻不出什么太大的波浪,但是顺利出师应该不成问题。

 

唐河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这就够了。他自己就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唐门弟子,当时给唐小虾定的目标也不过就是图个顺口,说到底,只要唐小虾不骄不躁顺顺当当出了师,他的愿望就算达成了;真要去堂口刀头舔血或被大富大贵聘走当个影卫,他自己还舍不得。

但他也想过,万一唐小虾自己的意愿不止于此,该怎么办?他这前半生过的可以说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虽然很大一部分是仰赖唐悲水替他扛住了纷纷扰扰各样麻烦;所以他不能替唐小虾做主,想干什么该干什么,都该是个人做决定的事情。

 

于是唐河委婉地去问孩子自己的意愿。他们来了个促膝长谈,结果皆大欢喜。

唐河彻底安了心。

 

唐小虾也没有什么宏图大愿。他当年在流民巷恳求唐河和萨比尔带他走的时候说的是想要在这世上活下来。现在他大约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挺远了,说不定还能活得挺好,把当年的愿望再升级一下,也不过是希望以后尽可能地让更多和他当年一样的人活下来。

 

唐河心说这个高度已经比当年的自己好到不知哪里去了。自惭形秽的同时也很欣慰。而唐小虾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得了爹爹的赞赏也很高兴。轻快之余却也有一点点遗憾。他想着他和小叔叔唯一一次见面,小叔叔让他出师后去恶人谷找他学习更精妙的功法,成为更厉害的人,可是自己却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他俩之间的距离,大概比恶人谷到浩气盟之间的路还要长。

但是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啊。小叔叔是个厉害的人,做着了不起的大事,他可以仰慕钦佩,但不会把那作为自己的目标。

他这个年龄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人各有志”,他只知道,有的人适合放在心里最高的地方,每天细细擦拭,让他永远闪闪发亮。

喜欢那道光,却不一定就要成为那道光。

 

 

唐河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又恢复了洒脱本性。唐悲水在恶人谷的时候记挂侄儿,写信来问他近期状况。唐河让唐小虾自己给大伯二伯回信,唐悲水拿到信笺后和碎风同看,两人沉思许久后相视而笑。

唐小虾这样心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和萨比尔殊途同归,挺好。

 

穆则帕尔当回了魔尊后气势比从前足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在出战就在出战的间歇尽情做他爱做的那些事情,感觉自己在杀伐和情欲中获得了久违的新生。唐悲水都很少能在恶人谷里见到他,偶有一次遇上也是那人主动抽空来找碎风切磋比试,虽然结果总在意料之中但还是乐此不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讨教讨教。

 

有一回穆则帕尔过来时唐悲水正和碎风看唐小虾寄来的信,恍然想起自己也是有小辈的人,便理所当然地站过去在后面跟着一块看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唐悲水那孩子如何了。

 

挺好的。

唐悲水看他把唐小虾当个新鲜趣闻的态度就没有什么交谈的热情,只模棱两可地扔给他这么个答复。穆则帕尔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还是像过去一样随口说等他从唐门出了师,就如何如何。

唐悲水破天荒的没有跟他呛上。穆则帕尔被他直直看的发毛,不禁问他想干嘛,有什么不妥。

 

不说你对这孩子了解多少,我估计你来之前都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唐悲水少见地对他叹了口气:只求你那种不走心的空口白话,跟我们说说也就算了。你自己一时兴起过了就忘,孩子的记性比你好的多。

 

他把信的末尾折出来,贴到穆则帕尔眼前:你平时想不起来有个侄子,他可是一直记得有个叔叔。

 

穆则帕尔微微向后仰了仰头拉开一点距离,见那信末一笔一划写着:

 

 

——闻父言,恶人谷中诸事繁杂,大伯、二伯、小叔叔躬亲公务之余,务要保重身体。另,小叔叔四方征战,未知有否伤损,恳请大伯二伯代为问候。

 

小虾再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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